道教为什么不能风靡?

2018-08-09 16:54   10 浏览

还记得前几个月,浙大教授带着一帮学生炼“仙丹”的新闻吗?

学生们炼出来的,就是下面这颗巨型“老鼠屎”。看着它,你很难想象,这颗比你喉咙还粗的药丸,吃进去能增强记忆力、让你更聪明。

为了这颗功效酷似哆啦A梦“记忆面包”的药丸,浙大道教文化研究中心还招募到了七位身强体壮的“真仙”,为他们试药。

新闻曝光后,浙大炼丹项目已被叫停,但不妨碍我们深入了解炼丹这门“艺术”。作为古代人追求长生不老的美梦,光是唐朝皇帝吃仙丹,就吃死了好几位。

在化学知识匮乏的古代,汞、金银、硫化物是炼丹的常用配方,硫化物中毒带来的短暂亢奋感、恍惚感,让很多炼丹术士误以为是仙丹灵验——今天看来,他们才是“嗑药”的先锋。

很多人以为,这种迷信邪术早就应该消失了。其实,晚清至今一百多年,炼丹术一直没有断绝,而且以新的面目存活着,也因此发生了许多有趣故事。

看完这些故事,你就能理解,为什么直到今天,“炼丹”这种入门级骗术,还能在名牌大学里招摇撞骗。

为救国而炼丹

民国初年,“德先生”、“赛先生”占领了舆论制高点,传统数术被归为腐朽的迷信,包括占卜、风水、扶箕,当然也包括炼丹。但这些“非主流”的声音并不屈服——凭什么只有外国人“赛先生”能救国,我中国土著就不可以?

晚清时期的道士 / 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

“仙学”的提出者和中坚力量——陈撄宁(1880-1969),也是这么认为。这位“大师”喊出“道教救国”的口号,认为科学太功利,儒学太迂腐,佛教太空虚,只有道教才能够兼顾精神和物质,而且又是中国的本土资源,可以抵抗外国的“文化侵略”,堪称“为救国而炼丹”。

但陈撄宁并非食古不化的老道士——甚至受过相当程度的西学教育,读西式学堂,还娶了一位西医老婆——吴彝珠医生,她是中国最早的妇产科医生之一。他们夫妇常住上海,在“帝国主义桥头堡”接收着最新的世界信息,随时与国际接轨,却搞起了炼丹术。

为了论证炼丹术比科学强,陈撄宁先从外丹学着手。他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租界里弄了两间公寓,一间存放矿物原料,一间架起了炼丹炉,昼夜不停地烧。

陈撄宁(1880-1969),原名元善、志祥,后改名撄宁,字子修,有“仙学巨子”之誉,道教界推崇为“当代的太上老君” / google

靠着现代科学实验设备以及矿物学、化学知识,陈撄宁成功重现了许多古籍上的炼丹方法,比如“点铜为银”,其实就是利用铜和砒霜、粉霜等的化合,制成外表和银相似的白铜。在化学知识的助攻下,陈撄宁得到了“绿豆大白银珠子一粒”,这种古代术士奉为珍宝的东西,陈撄宁却认为“虽无用处,然因此可以证明丹经点铜为银之说,并非虚妄。”

所以深谙医学的陈撄宁并不是鬼迷心窍的古代皇帝,以为靠吃重金属能长生不老。陈撄宁的外丹学实践并不是为了服食仙丹、长生不老,而是为了证明古代术士流传下来的外丹口诀是符合科学的。与其说陈撄宁是炼丹,不如说是在搞科学实验。

不过陈撄宁认为,他的“仙学”比科学更厉害——因为除了外丹,还有能够延年益寿、健康身心的内丹学。只不过,内丹学无非依然是传统的打坐、沉思、素食之类。1938年,抗日战争的战火燃烧大半个中国之际,陈撄宁创建了上海仙学院,提倡用“致中和”的办法来对付侵略,而不是“以杀止杀”。

30年代初,陈撄宁在上海创办了《杨善半月刊》 / google

为了实践他的仙学,上海沦陷时道友四散,陈撄宁却坚持不走。虽然他的炼丹术没能杀死任何一个敌人,不过硬骨头倒是有几根。

可见,炼丹术在近代中国的复兴,得自于民族主义的精神支撑——只不过,用来证明它的仍然是来自西方的科学,而且不管是外丹还是内丹,都没能拯救中国。

当炼丹术被赋予了救国和战胜科学的使命时,看似十分强势,其实反而佐证了在救国和科学面前,炼丹术处于弱势地位,不堪一用。

炼丹必须是科学

1957年,中国道教协会主动递信,与“封建迷信”划清界限,并且承诺要清除从事迷信活动的“假道士”。我们的“仙学”鼻祖陈撄宁,就是该协会的副会长——这时候他已经77岁高龄,在浙江的一家疗养院中传授疗养方法。原本可以“羽化登仙”的内丹学,在新中国打倒迷信的猛烈攻势面前,只能变成尴尬的养生。

1957年4月,中国道教协会正式成立,陈撄宁被选为副会长兼秘书长 / google

大陆的炼丹学研究之崛起,要从改革开放后“人体科学”的兴起开始说起。正如许多人所知道的,80年代对“人体特异功能”的研究热潮甚至喧嚣一时的“气功热”,背后的大boss是钱学森。

作为科学界领袖,钱学森的话无疑是一言九鼎。许多学者前仆后继开始研究气功,而作为气功的来源,内丹术也顺利平步青云。钱学森甚至劝他学自然科学的学生胡孚琛改行,研究内丹。

既然有科学界大佬坐镇,气功、内丹必然要科学化,比如,用红外线和X光来观察“气功大师”发功。

随着科技发展,观察手段也越来越先进,当下最热门、最前沿的应属于磁共振技术,简称MRI。众所周知,MRI能够获得比X光和CT更为清晰的人体内部图像,因此是脑科学研究中是最重要的研究工具之一。于是,今天的内丹研究者就用MRI来扫描炼丹者的大脑,看看和普通人对比有哪里不一样。

2018年4月13日,上海医疗机械展,贝斯达医疗磁共振CT机拍的片子、骨骼片子 / 视觉中国

前文提到浙大公开征集内丹修炼者,要做的就是这种研究——拿MRI扫一扫“真人”的大脑,同时还是用脑电波仪记录脑电波。要知道,磁共振的机器一台价格上千万,如此看来浙大还真是经费充足。

可惜,宗教人士并不看好孔教授的苦心孤诣。微博大V、全真龙门派第三十代玄裔弟子、长安道教协会秘书长梁兴扬,就专门写了文章质疑此事,斥责浙大的研究“无非是主观代替了客观,先入为主的概念”,被梁道长痛斥为“伪科学”。

“道士指责科学家违背科学精神”,这么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正好说明了把内丹强行拽入科学领域的尴尬。

在港台地区,炼丹则是另外一种面貌。

香港没有“破四旧”,道教、佛教依然在民间十分兴盛。台湾更夸张,国民党败退时,天师道的传人“第63代张天师”张恩溥也跟着跑过去,到90年代初,台湾有近15%的人口是登记在册的道教信徒,占比相当高。一直以来,台湾官方对道教的态度都十分宽松,包括炼丹在内的各种法术都不会被科学以“迷信”的名义打压,自然也犯不着去挑战科学。

2014年8月16日,台北松山慈惠堂举行一年一度的瑶池金母大天尊圣诞孝道报恩超度法会 / 视觉中国

和港台相比,大陆有着更为严密的意识形态控制和政治化的学术研究体制,这激起了丹道研究者、修炼者们必须想办法把炼丹包装成科学——否则很可能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了。试想一下,如果浙大的道教文化研究中心承认自己在研究的根本不是科学,又怎么能够拿到属于“社会科学”的研究经费呢?

丹道的实践

现在还在炼丹的人,究竟是在做什么?除了在影视剧中,我们已经基本见不到外丹了——很少有人还以为弄个炼丹炉、用火烧一烧,就可以造出长生不老的药来——除了骗子。

2013年,黑龙江就有犯罪团伙用淀粉制成“仙丹”卖给不明真相的老人;2016年,北京又有一家企业宣称已经成功炼成“仙丹”并且用传销的方法售卖,始作俑者锒铛入狱。

2015年6月9日,湖南湘潭县鹅公龙岭一处高耸的山头,是属于徐文义一个人的世界。自2004年至今,他一直在这里生活。他坦诚,希望自己长生不老,就算是死了,“也要上天堂” / 视觉中国

而科学解释不清楚的内丹学,依然有许多修炼者。

比如台湾的台北丹道文化研究会,还时常聚集道友一起开班,修炼内丹。从研究会官网公布的一份活动预告来看,道友们除了听老师讲课以外,也要练习入门的“龙字提肾术”以培养元气,“无极桩站桩功法”和“拉太极”则是打太极拳的基本功,还有“跳动旋转”这种听起来很蔡依林的功法。

整个丹道班其实并没有什么秘术,而更像是中老年人保健班。这种糅合了静坐、锻炼和心灵鸡汤的丹道,在港台十分流行——它是用来填补现代人精神生活、调节生活节奏的休闲方式。

2007年5月26日,西安市道教的发源地,如今不少人在修行着 / 视觉中国

当然,并不是所有炼丹方式都看起来这么“人畜无害”,也有一些令人血脉贲张的,比如属于内丹方法之一的房中术。

古代许多炼丹书籍提到过一种叫“性命双修”的修炼法,原意类似于“形神兼备”、“身心兼修”,但有些脑洞大的人,从“双修”想到了男女,于是把历史悠久的房中术给拉了出来,纳入炼丹的体系中。

于是,炼丹术成了性爱技术,术士化身“性爱大师”,对前戏、体位、高潮时间等作出了具体的指导。比如有的教派认为修炼前要“服食女子之乳”,就是吃人奶,有的教派则提倡要有“龙虎三家”——修炼者要找来一龙一虎,也就是一男一女,三人一起“修炼”;有的教派提倡“交而不泄”,只插入,不射精,才能把精华留在体内,炼成内丹。

前文提到的内丹研究者胡孚琛深谙丹道圈内规则,他曾经指出有些人打着华山派等旗号,用炼丹秘术的方式,实际上是去给达官贵人做大保健。还真是“贵圈真乱”。

2018年4月6日,南京,清明小长假第二天,首届栖霞山趣味打坐大赛闪亮登场 / 视觉中国

尴尬的是,已经没有一个“正统”可以来打倒这些“异端”了——以前,炼丹者们的精神领袖和造诣的判定者是张天师,1949年第六十三代张天师张恩溥跑到台湾之后,就管不了全中国了。几十年后两岸恢复交流,道教内部反倒起了“继位之争”——台湾、大陆的张家后人争起了张天师的正统。

知识系统被科学盖过一头,社会组织基础早已瓦解殆尽,炼丹术只能成为民间爱好者的自娱自乐。无论是静坐、打太极拳,还是混合双修,都无所谓了——反正这是个“佛系”的时代,每晚都可以“修仙”。


参考资料:

[1] 李约瑟著;陈立夫主译;张彝尊,刘广定译;刘拓校,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推行委员会编译. 中国之科学与文明`第14册[M]. 台湾商务印书馆, 1982.05.

[2](美)约翰生著;黄素封译. 中国炼丹术考[M].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2.01.

[3] 李零著. 中国方术考[M]. 北京:东方出版社, 2001.08.

[4] 蒲团子.对“龙虎三家”之说的一点看法(上)[J].武当,2007(10):38-41.

[5] 蒲团子.对“龙虎三家”之说的一点看法(下)[J].武当,2007(11):42-44.

[6] 胡海牙,武国忠主编. 陈撄宁仙学精要 下[M]. 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 2008.05.

[7] 刘迅著;廖振旺译.修炼与救国:民初上海道教内丹、城市信众的修行、印刷文化与团体[C].巫仁恕等主编.从城市看中国的现代性.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10:221—246.

[8] 黄兆欢.钱学森与人体科学:一个科学家的丹道气功研究,腾讯网.

[9] 郑志明著. 台湾宗教的发展与变迁[M]. 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 2011.02.

[10] 国立政治大学.人文与科技《丹道实践》迸出研究新方法.

[11] 胡孚琛.丹道法诀十讲.新法家.

[12] 台北市丹道文化研究会.2018健康活力向前走-丹道一日营.台北市丹道文化研究会官网.

编辑于 2018-07-27・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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